第六章
和平(社寮)島:
五十五號至六十一號
一、歷史上「(大)雞籠」、「大雞籠社」、「大雞籠山」等地名
前章討論「quimourije:金包里」時,曾指出清代方志上的「大雞籠社」社址在今和平島,而非位於本島的基隆市區內。我所以重提此問題,乃是鑑於清代文獻上的「(大)雞籠」、「(大)雞籠嶼」,以及「大雞籠山」等地名,曾為某些研究者弄錯位置,因而衍生「大雞籠社」的原住民「硬被」遷徙之事。此外,西班牙文獻上的「聖三位一體」與「薩爾瓦多」城堡、市街之名稱,迄今在研究者之間,似乎仍不甚了了,因此藉此機會釐清並提出我的觀點。
(一)關於「(大)雞籠」等地名被混淆與弄錯位置,早自清代就已經發生(見圖6-1),清領初期的《諸羅縣志》曾云:
雞籠山在雞籠港之東南,雞籠嶼乃在隔海之西北,碼交城、番社俱在嶼中。「郡志」載:雞籠城在諸羅雞籠山,誤。五十三年地理圖記村東北有雞籠山、西有雞籠城,山後海中有雞籠嶼。似碼交城與社俱在雞籠山,而嶼在山之後:皆耳食而未親歷其地者也。
這種混誤的情形,在當時甚至是「雖生長臺北者,亦無從識其處也」。其實,如果稍微考訂一下文獻,便可以確定:清代文獻中的「(大)雞籠」,與「大雞籠社」、「(大)雞籠嶼」乃是同樣的地點,在狹義的地名稱謂上,都是指今天的和平島。而「(大)雞籠山」則在臺灣本島,今臺北縣瑞芳鎮轄境。至於清道光年間出現於文獻上的「大雞籠街」、「圭郎街」,才是指和平島對岸的基隆市老街。
然而在日治時代,日本學者卻未能看清楚這個容易被混淆的地名,致使除把「quimourije:金包里」錯誤比定成和平島對岸的基隆大沙灣外,又誤將原位於和平島的「大雞籠社」看成在基隆市大沙灣港區及老市區一帶。經這麼粗心一誤,導致清初原本就在和平島上的大雞籠社,迄今仍被研究者誤認為:大雞籠社番原住基隆老市區一帶,而在稍後的清雍正年間,因漢人之入殖,才被趕到和平島上或其他地方。
(二)另外一個含混不清的問題是:西班牙文獻上的「La Santisima Trinidad:聖三位一體」、「St. Salvador:聖薩爾瓦多(聖救主)」,到底是指稱那個地方?迄今為止,有說「聖三位一體」是指「基隆(雞籠)港」,而「聖薩爾瓦多」是指和平島上的紅毛城者。亦有說「聖三位一體」是泛指基隆地方,乃至認為是和平島對岸的基隆市區者。
雖然西班牙文獻很清楚地指出:「聖薩爾瓦多」是和平島城堡的城名,但有時候卻也用來指稱「雞籠港口」。至於「聖三位一體」,則目前所見的西班牙文獻並未有進一步的資料。倒是在荷蘭的文獻中,有云:「雞籠,一名聖三位一體」。進而在本圖與給爾得辜的報告中,稱城堡名為「聖三位一體大城」,城堡旁的市街則稱「聖薩爾瓦多街」(見五十六、五十九號)。關於西班牙與荷蘭稱呼之間的小差異,我目前的看法是:西班牙人進入基隆水域後,發現和平島有可供船隻停泊的港口,故將該港口命名為「聖三位一體港」,連帶的,和平島因而被稱呼為「聖三位一體」。島上所建的城堡名為「聖薩爾瓦多城」,其旁的市街,與南部的大員城(Casteel Zeelandia)旁有大員市(Stad Zeelandia)一樣,亦稱為「聖薩爾瓦多街」。因此,荷蘭人接手後,將聖薩爾瓦多城又稱為聖三位一體大城,係順理成章之事。當然,這仍得待日後有更新的西班牙文獻與檔案來進一步確證。
二、解讀:
左上角自五三號之後因破損,缺少標誌文字,除五四號在基隆市本島之外,五五號以後都在今天的和平島(社寮島)。幸虧和平島曾是西班牙與荷蘭的行政中心,留下一定數量文獻,可藉之重構部份歷史。
55,Steen(?)
岩礁(?);淺灘(?)
和平島除城堡面臨的海面之外,三面沿岸共有四個地方標示五十五號。關於和平島及其四周,給爾得辜報告有云:
這座雞籠小島,約有一小時路程之廣幅。據云周圍是塊岩石,果樹無法存活,玫瑰、百合花以及芸香則可生長,但生菜、豆類及其他蔬菜糧食卻不能種植與收穫。因而西班牙人在時,建造了相當漂亮的花園,以供玩賞。據我判斷,此地似甚為貧瘠……
報告與《諸羅縣志》的「周可十餘里,怪石巉巖」前後相互符合,所以我判斷此三面海岸所標的本號缺字,有可能是「Steen:岩礁」。又,據一六六四年玻士(Michiel Gerritsz.
Boos)所繪之「雞籠海港圖」,本島的四周繪有「+」號,「+」表示淺灘之意,故本號亦有可能是「淺灘」。
本號圖之附近又繪有未標誌文字的圖案。例如,左上方五十八號左側的五十五號之處,繪有一條筆直的路與田園狀的五邊形格子。但報告已說和平島土地貧瘠,無法生長果菜豆類,所以這裡所劃的「田園」,應該是報告中所說:西班牙人建造以供玩賞的「相當漂亮花園」。
另外一個未標誌文字之處,是下方城堡通往山上維多利亞堡壘的小路。給爾得辜報告提到:
在山下,此時要走上維多利亞圓堡的路旁,有處終年陽光照射不到的淡水冷泉。因此,雞籠島上有泉湧不斷的冷水,山上空氣新鮮,香味怡人,當地令人身體健康。
所謂的「淡水冷泉」,是指今和一路二巷的「龍目井」。此泉水原係天然,據清代方志云:「龍目井……泉湧如珠,濆地而起,獨甘洌冠於全臺。不知開自何時?大約荷蘭所浚也」,或云:「相傳荷蘭所濬」。
56,quartier(?);Stad Salvador(?)
市區(?)「聖救主街」(?);福州街
本號圖上劃有的一排住屋,住屋之後繪有田園狀的格子,此處無疑就是文獻上所言的市區。那麼,這排房舍是否全為歐洲殖民有關者所居住,而漢族商人只能住在對岸的金包里漢人市區(見前章五十三號)?審視當時的歷史脈絡,西班牙在菲律賓馬尼拉的殖民城市,由於感受到漢人勢力的威脅,而在一五八二年之後,令漢人居城外隔一條溪的八連漢人區。如此,則一六二六年西班牙據北臺之後,照理說應該不會讓漢人住在和平島。不過,若據荷蘭資料,荷人在一六四二年攻打雞籠城時,是由七名久住雞籠一帶的漢人嚮導,其中一位漢人還是西班牙初佔雞籠時所帶來;給爾得辜報告亦提到雞籠市街在西班牙時代的熱絡情形:
西班牙大帆船等從馬尼拉開航往那裡〔雞籠〕,到日本裝貨;噶瑪蘭人帶著他們的貨物出來到那裡交易。雞籠的街道建築良好,街上有各式各樣的商店、商人。
由此跡象來看,似乎本圖上的市區應該住有漢族商人。報告中所說「有各式各樣商店、商人」的市街,如本章前言以及下文五十九號所考訂的,其名稱應為「聖薩爾瓦多(救主)街」,從方位來看,它無疑就是「福州街」。
關於「福州街」,據約刊行於康熙五十七年(一七一八)的方志云:「福州街舊址,偽鄭與日本交易處」。但另一方面,民間傳說中的福州街交易歷史卻比文獻還早。據當地人說:因為在早期,擅長造船的福州人來此居住;或傳說荷蘭時,福州人在此集居成街,因而有福州街的街名。有意思的是,西、荷文獻可以證明民間傳說並非無根之談。西班牙佔領前後,和平島已是臺、中、日的國際交易地點。荷人佔雞籠城之後不久,即一六四二年十月四日,便有福州的帆船來航雞籠。船上的商人說:他們在西班牙統治時就已經來此交易,向原住民購買硫磺等,並要求與荷蘭人再開貿易。
福州的商船在近代初期前來北臺交易之事,並不足為奇。若我們從傳統臺灣與中國的貿易路線來看,由淡水、雞籠到福州、廈門的水程,約在七到十二更左右,順風的話,一晝夜便可抵達,可是如果船隻從淡、雞開往臺南卻要十九更之久。亦由此可窺知:和平島的福州街,或「聖薩爾瓦多街」,在近代初期時與福州方面的關係。
儘管臺灣南北交通不如臺、中之間的方便,在荷蘭時代,臺灣南北間貨物互通有無的交易路線卻已明顯成立。荷蘭自由市民佛兒密(Nicolaas Vermeer)帶領妻兒到雞籠貿易,並賺了錢,甚至被允許到三貂與蘇澳交易;曾向荷蘭人密報郭懷一之謀的臺南漢商「Pau」,在一六五四年亦得允許到淡水、雞籠從事貿易。在《臺灣日記》中,我們也可看到南北貨物的交易情形,例如一六五一年五月,有四艘小帆船從大員航往淡水、雞籠,船上除七十三名漢人之外,所裝載的貨物為:
46袋 麥
12擔(百斤) 日本煙
72擔 淡水
130簍 黑砂糖(Swarte suiker)
7壺 燒酒
80壺 三酒(Samsoe)
203擔 鹽
8匹(pak) 印花布(Cagans)
8個 鐵鍋
2袋 紅米
6束 粗紙
40斤 冰糖
同月底,從淡水、雞籠返回大員的小帆船所載之貨,計有:
280擔 未精鍊之硫磺
300擔 鹿皮
100擔 山羊皮
4袋 麥
1擔 鹿腿
綜合《臺灣日記》所載的貨物清單而言,由臺南運往淡水、雞籠的貨物,大抵是「鹽、砂糖、鐵鍋、煙酒、粗紙」之類;運回大員者,為「木板、硫磺、煤礦、藤」之屬。這種情況,與清代「貨物自南而北者,如鹽、如豆、如煙、如布匹、衣線;自北而南者,如鹿脯、鹿筋、鹿角、鹿皮、芝麻、水藤、紫菜、通草之類」大抵相同。進一步而言,清代文獻上所載的各港口出口貨物,其實早在荷蘭時代就已有之,不過,這是另外的問題,容日後再為文證明。我只是藉此機會,再度強調應注重歷史的連續性而已。
57,’t Gouverneurs huis (?)
主管房舍、官邸(?)
雞籠城堡中標有兩個號碼,即五七與六一號。關於這座大城堡,給爾得辜報告有云:
聖三位一體城與其圓堡,以及教堂、修道院,宏偉壯觀地矗立於雞籠島上,料想故司令官哈老哲應曾樂居其中,如今卻與廢墟無異。該城護牆頗為寬厚,稜堡建造得高大而壯麗,就如北荷蘭一般。整座城砦的內部呈顯四方形,裡面設有住房與倉庫,指揮官與其部屬住在其中。城中有一口相當美麗的深水井,是花了不少力氣從一岩礁中挖砌而成。
本號的右邊繪有一棟看起來像二層(或以上)樓的高大建築物,標誌文字亦因破損,而無從得知原字,或許可以推測是雞籠地區主管的官邸。這座官邸的規模,可從給爾得辜在一六五○年十月向佛兒必賀(Verburch)長官的呈函中窺知。先是長官鑑於雞籠的官邸全屋朽壞,因此命令拆除另建,但給爾得辜卻認為拆除部份並從事整修即可。就中,他提到這座四方形的官邸,原來的長寬與高度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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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姆斯特丹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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萊茵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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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長53荷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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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十五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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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十六•六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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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寬21荷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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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六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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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六•六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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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高度15荷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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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四•二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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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四•七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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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屋是由藍色石塊(blaauw arduijn)砌成。至於房間,因牆壁的厚度達二•五荷呎(約為七○公分),故甚為緊迫。他因此建議將官邸的高度減低,並拆掉主管房舍的後房。略加整修之後,兩間可供置貨,另一間可供外科醫生、助手及來往客人住宿之用。
又,報告中提到城中有一口「費力從岩礁中挖砌而成的美麗深水井」,應該是本號左側所繪的一小塊狀之圖。城堡內的建築物似乎也不是一成不變,當荷蘭人於一六六四年再佔領雞籠島時,由於「住宅倒壞,全島如荒野,草木叢生……商館館長的宿舍因過於宏大,故劃分為三個住區,並建砲手(Constabel)之住房及設立煉鐵工場」。六六年十二月,又透過馬賽番人(Basyers)用艋舺從淡水河運來石灰石在雞籠城內修造周圍一六九荷呎的灰窯(calcove),但本圖並未繪有灰窯。
至於城堡外,東北方(即圖上左下側)稜堡之對面,繪有一狀似吊刑架之圖,此圖應非吊刑架,而是給爾得辜報告中:
城外教堂附近,在石塊地板上矗立著兩個形狀怪異的火鉗,並且從地上架起相當稀罕的梯子,神父與修士就在裡頭洗淨身軀。
即神父與修士洗澡用的「兩個形狀怪異的火鉗」。總之,以上地點,都應該在今天中船公司基隆總廠內外一帶。
58,Reduit Eltenburgh (or Nobelenburgh);de halve maen
Bultenburg(?)
愛爾騰堡(諾貝侖堡)(?)
本號位於八尺門水道附近,在突角之處繪有一圓塔狀堡壘的平面圖。荷蘭人在佔領和平島時,指出「水邊有一圓堡(rondeel),可控船隻出入」,即指本號之堡壘,也就是村上直次郎、中村孝志所說的「八尺門堡」。
不過,根據一六六四年的《巴城日記》記載,此堡的建築形狀卻為半月堡(Halve maen),且在一六六六年底時,屋頂重拆進行整修,但何時倒壞而不見地上基礎,待考。
此外,本號的正下方繪有一四方形的格子,狀似花園。不過,此圖應該是表示給爾得辜報告中的「傾毀教堂、修道院」,報告云:
那裡〔雞籠〕放置著一大堆數不完的傾毀城砦、教堂與修道院之磚石,可拿取一些數量來,再蓋房舍之類。
雖然,本圖的右側又繪有一間完整的教堂,似乎上述的方格子圖案並非教堂之類。但若據西班牙文獻,可知和平島上應該有兩間(或以上)的教堂或修道院。一為聖道明會(St. Domingo)的修道院或教堂;另一為方濟會的「聖方濟修道院(St. Francis)。再者,根據VET305號之圖(註見六十一號),與本圖同樣介於山下與城堡之間的地方,亦繪有兩個建築物的平面圖,其標號「i」者,為「傾毀修道院」,位置與本圖的方格子相同,換句話說本圖的方格子,表示已經傾毀的聖方濟修道院。
至於本圖的完整且有圍牆之教堂,牆外又繪有兩個方形狀的圖案,正是表示這間為有墳場(kerkhof,churchyard)的聖道明會教堂。而如VET305號圖標號「h」的文字所示,西班牙的聖道明會堂,在荷蘭人佔領後,似乎是被充當「公司穀倉」之用。
59,Rondeel Victoria
維多利亞圓堡
西班牙人除建城堡外,又在高約三百餘呎的山頂上另設一堡壘(見圖6-2)。可惜,目前的西文資料並未提到山上堡壘之名稱。有趣的是,荷蘭資料中卻留下可供「破案」的相關稱呼。一六三六年,荷蘭人獲知西班牙人當時在淡水、雞籠地區興築四座防禦工事或城砦(Sterk / Fortresse
/ Fort)的情報。《臺灣日記》與《巴達維亞城日記》都有記錄當時的情報,《臺灣日記》大意云:
A,最大一座名叫「Sanckodeeff」,有四個城角,設有大砲。
B,建築甚美(seelickste)的圓塔叫「Milaen」(= St. Maximiliaen),位於東水道的入口處。
C,「Koevo」,最堅強(的防禦工事),位於山上最高處,俯控一切。
D,「St. Salvador」,長為約一荷里之內,但並不寬(的市街)。
E,淡水港口建有四個城角的磚造城砦。
F,並有意要在第三區的噶瑪蘭(Cavolan)築一城砦。
《巴城日記》則記載西班牙人用石灰及磚塊,建造了四座大型的防禦城砦(vier roijale
forten),以及一處市街,其名稱如下:
A,Santissima
Trinidado
B,St.
Antonio
C,St.
Millan
D,St.
Augustin
E,以及雞籠街St. Salvador,淡水的St. Domingo,其城牆有二十及二十五荷呎高。
一六四○年十二月,荷蘭人又採獲一則情報,一位一六三九年還住在雞籠地區的漢人向大員的荷蘭人提供訊息,謂該地區西班牙人的情況不佳,由於兵員少,故在不久之前不得不放棄「St. Antonio」、「St. Eliaen(= St. Millan?)」以及「St. Payo」的防禦工事,現在只有以「La Santissima大城」與「Cube圓堡」扼守港口的出入。
上舉荷蘭人所獲取的情報,長久以來卻被學者認為情報傳聞可能有誤,因此未再繼續深究。其實,如果綜合這些情報,再參照其他資料深入考訂後,居然可得如下令人驚奇的結論:
A,Sanckodeeff = Santissima Trinidado,即聖三位一體大城堡。
B,名為St. Millan = St. Maximiliaen = Milian = St. Eliaen(?)的防衛工事,「位於東水道的入口處」。所謂的「東水道」,很容易讓人誤解成港東八尺門那一帶的水道。但Quirós神父於西班牙失去臺灣後,在一封信中曾控訴道:由於有一座位於主要地區(en el sitio
principal)──即雞籠地區──的主要圓形崗樓(el cubo principal)「San Millán」被當時的守將拆廢,因此導致荷蘭人能輕易駛進雞籠水道,攻擊聖三位一體城。
據此,可知這座標名St. Millan的「圓塔」、「圓形崗樓」,位於今基隆港入口處的陸地上。如再參照第五章五十號的考證,這座西班牙人的堡壘就在今「白米甕砲臺」一帶。
C,St. Antonio、St. Augustin在哪裡,可能還要進一步探索。不過,被廢棄的「St.
Antonio」或「St. Augustin」在淡水區的可能性最大,根據C. Imbault-Huart《臺灣島志》一書所附之淡水港圖,在淡水河南岸,八里坌境內,亦有一地點標誌:「Ruines du Fort
Espagnol(傾圯的西班牙人城砦)」(見圖6-3),可見西班牙人在淡水河口的南、北兩岸均設有堡壘,或許這兩個名稱是屬於其中之一。再者,沿岸的八里坌,在以前亦有「外國番仔洞(Caverne des
Étrangers)」的傳說,值得進一步深究。
D,St. Payo可能是西班牙人在一六三六年之後於宜蘭一帶建立的堡壘。
E,Koevo = Cube,「位於山上最高處,俯控一切」。毫無疑問的,它就是指本號的「Rondeel Victoria:維多利亞圓堡」。再者,荷蘭情報中所說的「Koevo」、「Cube」,其實就是西班牙語「Cubo:圓形崗樓」的傳聞記音。
經上面繁瑣考訂後,完全可確定和平島的的山上堡壘,在西班牙時代稱為:Cubo,荷蘭時代稱:Victoria,進而在清代,被稱為「山仔砲臺」。又,據一六四二年八月荷蘭人攻佔和平島後,雞籠議會呈送給大員的特勞典(Traudenius)長官信函中,有云:「(八月)二十一日下午四點左右,全艦隊安全抵達雞籠島的東北端,在遭遇敵人從Ronduijt──他們用白磚(witten steen)再造──以及從聖三位一體大城發射若干砲彈之後……」,可知山上這座圓形的崗樓(並參見圖),其建築材料是用白磚。
如果讀者稍微注意一下,可發現維多利亞旁邊,還另有一防禦工事,此木柵(Wanbuis)名為:Rustenburgh。此座山,現在當地人稱為「龍仔山」,據其他資料,亦有稱為「西樓山(島)」者。據云,山上尚有清朝砲臺,但自日本時代以迄今仍為「軍事要塞(?)」,外人無法參觀。我曾多次與友人、學生要入內調查,但僅能在營區門口徘徊。由外面看之,營區最高處築有一碉堡,我懷疑是就原址之上重建。無論如何,我期待著日本大學者村上直次郎所無法完成完成的調查工作,在最近能完成。
60,?
千疊敷一帶(?)
本號圖繪有四塊細長的長方形圖案,就方位及形狀來看,應該就是今天和平濱海公園附近的「千疊敷」。本圖右上方繪有一小蓄水區,無疑也就是今青菜埕仔內側「小湖」,似乎為清代《淡水廳志》所載的「金魚湖,在雞籠社寮前,水深數尺澈底,水藻砂石皆見,時有五色魚」。
61,’t Fort Noortholland (?)
北荷蘭城(?);倉庫(?)
本號說明文字缺,我推測是「北荷蘭稜堡」。此城堡即是西班牙時代的「聖救主城」或「聖三位一體城堡」,此城至遲應在一六二九年築成。荷蘭人佔領之後,將她改名為「北荷蘭城」。清代之時,稱為「紅毛城」、「紅毛樓」;亦有稱為「雞籠寨(Kilongtchai)」。
這座城堡的命運,歷經西、荷戰爭而毀壞、重修,一六六二年之後,先是被鄭氏政權置雞籠安撫司,其後又拆又建。一六七三(或一六八○)年,明鄭因恐清師進紮而毀雞籠城,一六八一(或一六八三)年又仍舊址築之,不旋踵即廢。到了清代,據康熙二十四(一六八五)年的資料云:「今頹壞」。一七六○年代法國所出版的地圖,以法文及荷蘭文標云:「雞籠島與己毀城堡(I. Kelang, et Fort ruine, en vernield Fort)」,可見入清之後雞籠城被放置,任由傾壞,不復重建。至一九三一年村上直次郎調查之時,尚存有殘垣石牆。如今,遺址難識。
此座西班牙人所建造的大城,城堡的四個稜堡是否全部竣工?是否如南部的熱蘭遮城一樣,各有其名稱呢?長久以來,這個問題似乎一直未得澄清。村上直次郎與中村孝志兩位先生曾認為只有兩個稜堡完全建成,名稱分別為「北荷蘭」與「熱堡(Zeeburg)」,此說應無誤。他們的研究根據,是海牙檔案館地圖室所藏VET 305 三圖之一的「雞籠港灣等圖(Kaart van de baai
van Kelang enz.)」(見圖6-4)。該圖右旁有註明文字,對日後重構基隆紅毛城相當有幫助,但迄今鮮少完全解譯,故我把它抄譯如下,以供參考:
荷 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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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 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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備 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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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ijnl. roeden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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萊茵地區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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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 voeten voor
een ro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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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呎為一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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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: De punt
Noordholla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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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荷蘭稜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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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東南方稜堡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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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: De punt
Zeebur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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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堡稜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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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東北方稜堡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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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: De Batteri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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砲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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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面向山的西北方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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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: De Ka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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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牆防禦工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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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西南方防禦工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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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: De land poor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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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城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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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東方城門)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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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: De water
poor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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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城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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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南方城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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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: Reduit(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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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壕(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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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: Compe. Schuur(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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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穀倉(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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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: Gedemolieert
kloost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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傾毀修道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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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t Fort
Noortholla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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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荷蘭城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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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註明文字,可見雞籠城僅有東南方的北荷蘭稜堡,與東北方的熱堡稜堡完全竣工。其餘兩角,則為面向山的西北方的「砲臺(De Batterij)」,以及西南方的「護牆防禦工事(De Kat)」。此外,此座城堡有兩個城門,即「陸城門(De land poort)」與「水城門(De water poort)」,亦即清代人的觀察記錄中的:「雞籠城……西、南兩門,荷蘭時築」。
最後,可能大家比較有興趣的問題是:這座久已「失傳」的城堡,其規模到底有多高、多大?若根據清康熙末黃叔璥所見:「港口有紅毛石城,非圓非方,圍五十餘丈,高二丈」,則雞籠城的周圍將近二○○公尺,高度為六•六公尺左右。不過,根據一六六七年的荷蘭設計圖來看,護城每邊大約為二十七魯(Roede),若以萊茵荷呎的單位來計算,大約每邊為一○一公尺,那麼,四周就將近四百○四公尺了。兩種資料差異,或許是漢籍資料所記的,只是計算面臨海岸的護牆,或者是當時已經有城牆傾壞吧?無論如何,這仍待進一步再深入閱讀原檔資料。
歷史多少有一點反諷吧。今天淡水的「紅毛城」原來只不過是城砦,「高三丈,圍二十餘丈」,與「周圍五十餘丈,高二丈」的基隆紅毛大城,相形之下,是「小城也」。然而,原來真正為紅毛城的本號聖三位一體城,如今不傳,反而是淡水城砦的「紅毛小城」今天獨得紅毛城之令譽。
其實,日本時代的學者曾樂觀地認為大紅毛城大致可以復原,而且其周圍的史蹟遺址亦可推斷出來,遺憾的是後來因外在環境而未竟其業。我也認為,從目前留下的西、荷檔案與文獻,足夠重建當時北臺國際匯合地點的島上城堡與市街之大致形貌,進而期待有心人共同從事這個工作。
例如:《清一統志臺灣府》文叢六八(臺北,1960),頁14、23,即云:「大雞籠山……紅毛嘗築城於此」,彷彿「聖三位一體城」是建在和平島的對岸。又,和平島的北邊有今名「基隆嶼」,亦易為人誤成清代的「雞籠嶼」,參見:伊能嘉矩,《大日本地名辭書續編》,頁26。
事實上,大量利用西、荷文獻與檔案研究西班牙在北臺殖民史的荷蘭學者F. Verhoeven,在其博士論文中亦有如此區別的傾向,見:F. R. J. Verhoeven, Bijdragen tot de oudere koloniale geschiedenis van het eiland Formosa.
('s-Gravenhage, 1930) , pp.47 ff.
周鍾瑄,《諸羅縣志》,頁19、288:「廈門至淡水水程十一更,與鹿耳門等……值西風,一晝夜而達。福州至淡水水程八更,較臺灣為近」;「由雞籠西北至福州水程七更,淡水西北至福州水程八更……由雞籠西南至廈門水程一十二更」。